性本善?

性本善的人认为,以前有个黄金时代,距今大约一万年,男人狩猎,女人采集,群体分工、协作、分享,人人营养平衡,身心健康。那个时代没有战争,没有等级,没有财产当然也就没有穷富差别,也没有传染病。

性本善吸引力强大,因为它指向的解决办法最简单:回到没有被污染的过去,回归人人都有的善良本性,就可以重回黄金时代。 解决一切现实烦忧,只需要找到并去除那些遮蔽了我们善良本性的坏东西,重获良知良能就行。

性本恶?

性本恶者认为:人之性恶,其善者伪也。美德是后天培育出来的,不是先天内置的。文化,也就是礼义教化,功能在于化性起伪,化解恶的本性,造作出后天的美德。

BBC史诗级纪录片《王朝》开篇就是黑猩猩森严残酷的等级社会,黑猩猩为了爬到等级之巅独占繁衍特权,为了继续呆在那里,那是文斗武斗什么都干得出来。凭什么黑猩猩下了树站起来之后,突然人类就有了个田园牧歌的早期黄金时代呢

原始社会是什么样子?

那么,回到起点,回到过去,回到最初,真回去了到底是黄金时代还是黑猩猩社会

沙里翁的《高贵的野蛮人》中也许有答案。

沙里翁是美国文化人类学家、专注研究亚诺玛米人50年。亚诺玛米人生活在亚马逊河流域最深处,两万多人,200多个村落。在20世纪中叶时,他们是全球仅存的没有与外部接触过的原始人群。

沙里翁1964年来到这里,一辈子观察研究,是这群原始部落在“未经污染”状态下内部政治、社会、军事冲突最早也是最后的目击者。他到达亚马逊密林深处,好似穿越回人类社会的起点,带回来一个结论:

对亚诺玛米人来说,生活就是持续不断的战争,核心是为了争夺女性及繁衍权暴力围绕争夺繁衍权展开,社会围绕使用暴力来组织,衍生出一套完整的权力结构、声誉机制和战争谋略

关于起因:村庄之间战争的首要原因是抢夺女性。亚诺玛米人当中,约20%成年女性是抢来的。男性对不论村庄内外的女性都有极度的占有欲和攻击性。跟争夺女性相比,对于物质资源的抢夺很次要。

关于暴力:45%的成年男子杀过人,40岁以上的人口中,2/3有至少一位近亲死于暴力。杀人者平均下来繁衍的后代也更多。

关于权力:村庄之间的权力大小取决于人数多少,获得女性的能力直接与男性人数挂钩。决定村庄规模的三大因素是血源、婚姻和头人的能力。

关于头人:头人有三个非正式权力的来源:父系亲属的数量——这对应着其祖爷的繁衍成功率——以及杀过多少个人,这两个是硬指标。还有一个是政治才能,就是他审时度势,不多说话,但凡说话只说那些他预期会被遵守的命令。为什么呢?因为只要命令被人拒绝,就是声誉受损,只能用流血来解决。

关于声誉:对所有男性来说,有辱必流血,有流血必报仇,不然则是懦夫,而懦夫只会招惹更多欺辱;人数越少的村子,男人必须越显得好战,博得残暴声誉,以弥补人数劣势。

亚诺玛米村落之间时常举办鸿门宴,这是大规模屠杀的专用安排。主谋方往往要借助假装中立的第三方帮助,由其出面举办宴席,邀请目标村庄全村参加。主谋方则藏身一旁,等待摔杯为号。鸿门宴的先例很多,每个村庄接受另外村庄宴请,都必须极为谨慎。

沙里翁问一场鸿门宴的主谋方和赴宴方,为什么明知是鸿门宴还要赴宴?为什么明知对方已经知道是鸿门宴还要邀请? 双方回答相同:有宴不赴即是懦夫,而在亚诺玛米社会里,背着懦夫名声比赴鸿门宴更危险。所以,接到邀请的一方把妻儿藏到丛林里,集体赴会,大杀一场。

亚诺玛米人的战法和谋略都已经很成熟。战前有合纵连横的外交手法,突袭后有交叉掩护的撤退战术,盟友敌人随时转换身份,现代的所谓力量平衡策略,亚诺玛米人随手拈来。他们的马基雅维利程度与现代人没有多大差别。

结论是什么?

沙里翁得出结论

  1. 狩猎采集时代没有田园牧歌,而是无尽战争,战争起源于争夺繁衍权。危险总是来自邻居。霍布斯是对的,卢梭是错的。
  2. 推动社会演化的首要动力是安全需求
  3. 亚诺玛米人向我们揭示了上古人群的本来面目:血缘很近,规模很小,越小内部才能越和平相处,稍大一点就要分裂,对外则是永恒战争,两者合力下,基于血缘关系的小村庄是保障基本安全的最小单位

大规模社会的政治、法律制度等上层构建使人们相互合作,并持续扩展合作秩序,并不是自然而然出现的。当他们难以为继的时候,社会有可能发生塌陷。塌陷的尽头是什么,亚玛诺米人的状态可不是黄金时代。

暴力不是起源于理性争夺,而是本性使然,是生存使然,是繁衍使然

我们面临的问题回到过去是解决不了的,只能往前走。

现实意义是什么?

**一个人可以是性善论理想主义者,但是选择作恶;一个人也可以是性恶论现实主义者,但是选择行善。**性本善还是性本恶,没有好坏,它们只是各自对应一种看法,行为则是另一回事。

无论你相信性本善还是本恶,都不影响你选择作恶还是行善

只有了解自然状态下的人真正是什么样的,才懂得化性起伪这件事有多么重要,才理解一层层的社会构造如果解体,我们可能会回归到什么极限状态,才明白维护合作秩序及其扩展这件事有多么难,而维持它又是多么重要。

面对合作秩序,我们仍然都有选择的自由:既可以加入合作,促使其更加强健,帮助其进一步扩展;也可以选择别人合作你套利,如何行动取决于你自己。